船舱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。
周野把《镜花缘》翻到折角的那页,借着忽明忽暗的光继续往下看。书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,封面被汗渍浸得发软——这本清代小说是他在泉州旧书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,现在成了这条航线唯一的参考资料。
“周野!”
对讲机里传来船长陈国栋的声音,夹杂着电流杂音。
周野按下通话键:“收到。”
“上来一趟,海关那边又出幺蛾子了。”
周野合上书,从狭窄的铺位上爬起来。集装箱船“永昌号”已经在女儿国港口停靠了四个小时,按照常规流程,半小时前就该卸货完毕。但在这条航线上,“常规”两个字从来不存在。
他穿过钢铁走廊,爬上驾驶舱。陈国栋正把卫星电话摔在桌上,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难看。
“什么情况?”周野问。
陈国栋把一张传真纸推过来,手指在上面重重戳了两下:“女儿国海关刚发的通知,所有外籍商船入境,报关单需要附带婚书。”
“婚书?”
“就是结婚证明。”陈国栋抓了抓板寸头,“他们要求船上有船员与女儿国公民存在婚姻关系,否则不予通关。”
周野拿起那张传真纸看了看,抬头问:“大副结婚了吗?”
“离了八年了。”
“二副?”
“女朋友都没有。”
陈国栋往椅子上一靠,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:“全船十七个人,要么光棍要么离异,一个已婚的都没有。”
驾驶舱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周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码头上,几个穿着制服的女儿国官员正站在集装箱旁边,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什么。她们的制服剪裁利落,肩章上的徽记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绕道。”陈国栋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绕道。”陈国栋站起来,走到海图桌前,手指沿着航线图划了一道弧线,“不走女儿国了,从外海绕过去。”
周野皱眉:“那片海域不在预定航线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那片海域——”周野顿了顿,“是百花仙子坠落点。”
陈国栋猛地转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这个?”
周野没回答,只是把手里那本《镜花缘》举起来,封面朝向船长。泛黄的书页间,夹着一张手绘的海图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。那是他跑了三年这条航线之后,自己对照书中描述画出来的。
“你用一本清代小说当航海日志?”陈国栋的表情像是在看疯子。
“这条航线本身就够疯了。”周野把书收回腋下,“君子国付款永远多打三成,非得退回去才罢休。无肠国能把整批货吞进肚子里再吐出来,吐出来的货物还完好无损。女儿国海关要婚书——你告诉我,哪件事能用正常逻辑解释?”
陈国栋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,扔在桌上。
是一份海事局的通告。
周野拿起来逐行往下读,读到第三段的时候,瞳孔骤缩。
“关于百花仙子坠落点海域的航行警告:该区域存在不明磁场干扰,过往船只多次报告电子导航设备失灵、无线电信号中断、船员产生集体性幻觉等现象。建议所有商船至少偏离该坐标五十海里以上通行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周野抬头。
“上个航次就想试了。”陈国栋点了一支烟,深吸一口,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散开,“女儿国的规矩越来越离谱,上回是婚书,下回指不定要什么。这条航线再这么跑下去,迟早出大事。”
“所以你想走百花仙子坠落点?”
“偏离五十海里绕过去就行,不是直接穿。”陈国栋把烟灰弹进可乐罐里,“海事局的通告我看了三遍,那些现象听着邪乎,但没出过真正的事故。比起女儿国海关那些不讲道理的规矩,我宁愿赌一把。”
周野没说话。
他翻开了手里的《镜花缘》。
那一页正好写到百花仙子被贬下凡尘,九十九位花仙散落人间。李汝珍在这一回里写了一段极其古怪的地理描述,几乎详细到了可以对照现代海图的程度。
周野三年前第一次跑这条航线时,就发现了一个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事实——《镜花缘》里描写的那些海外奇国,与这条航线停靠的港口,高度重合。
不是隐喻,不是巧合。
是严丝合缝的对位。
“你确定要走?”周野合上书。
陈国栋把烟头摁灭:“现在就改道。”
他拿起对讲机,按下全船广播键。电流声在整个永昌号里回荡了一秒,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:“全体注意,这里是船长。原定女儿国靠港计划取消,即刻起改道外海,绕行百花仙子坠落点。所有岗位就位,重复,所有岗位就位。”
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大副的声音传回来:“船长,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那片海域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对讲机挂断。驾驶舱外,永昌号的汽笛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,船身开始缓缓转向。码头上那几个女儿国官员同时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艘突然改变航向的商船,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。
周野站在驾驶舱的舷窗前,看着女儿国的港口在视野里逐渐缩小。
海面上起雾了。
浓白的雾气从外海方向漫过来,像一只巨大的手掌,缓慢而不可阻挡地覆盖了整片海域。永昌号的船头切开雾气,朝着百花仙子坠落点的方向驶去。
周野翻开《镜花缘》的最后一页。
那上面有一行他用红笔圈了三次的字。
“百花仙子坠处,凡人莫入。入者,不复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