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进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。
水从脸上淌下来的时候,他还在嘟囔着“中了、中了”,手指头在湿透的被褥上划拉着什么。旁边有人叹了口气,又把第二盆泼了过来。
这次他猛地坐起来了。
入眼是一间陌生的屋子。窗户纸泛黄,桌案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个矮墩墩的屁股,墙角堆着几摞文书,封皮上落的灰足有铜钱厚。一个穿青衫的小吏站在床边,手里拎着个空盆,看他醒了,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愁了。
“范大人,您可算清醒了。”
范进盯着他看了半晌,嘴唇动了动:“你谁?”
小吏把盆放下,拱了拱手:“下官张朴,户部司务厅的,您是老上司了。”
户部。司务厅。老上司。
范进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记得自己三十五岁那年中了举,放了榜之后在贡院门口又哭又笑,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多了几道皱纹,指节粗了不少。
“今年是哪一年?”他问。
张朴说了个年号。
范进算了算,整个人僵在床上。
十年。
他疯了整整十年。
张朴见他脸色不对,赶紧去倒了杯茶来,一边递茶一边小心翼翼地解释。原来当年范进中举之后疯得厉害,在家乡闹了大半年,后来朝廷里有人念着他寒窗苦读不容易,在户部给他挂了个主事的缺,想着让他养病。谁知道他疯病时好时坏,清醒的时候能坐堂画押,糊涂的时候就把公文当科举考卷在上头批批改改。
“这十年间,您断断续续签了不少东西。”张朴斟酌着措辞,“有些……可能出了点纰漏。”
范进接过茶杯没喝,哑着嗓子问:“什么纰漏?”
张朴没敢细说,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单子递过去。范进接过来一看,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十几条,每条后面都标注了“待核”“存疑”“涉诉”之类的字样。他一条一条往下读,脸色越来越白。
这些文书他完全不记得签过。
但每一份上头都有他的花押,清清楚楚,做不得假。
“现在呢?”范进抬起头,“现在什么情况?”
张朴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您疯了的这些年,户部主事的位置一直给您留着。但同僚已经换过三茬了,现在的侍郎是去年刚升上来的,跟您不熟。外头有些人……在等着看您怎么收拾这些烂摊子。”
“哪些人?”
张朴没明说,只是朝东边努了努嘴。
范进立刻就明白了。东城住着的那帮人,当年跟他一起赶考的那批老秀才。他考了二十次才上岸,那些人里头有不少跟他一样屡试不第,如今还在衙门底层混着,等着补缺。他疯了十年占着位置不走,那些人早就恨得牙痒痒了。
现在他醒了。
位置就一个。
麻烦有一堆。
范进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喝干,翻身下了床。腿有点软,站不太稳,他扶着桌沿缓了缓,然后对张朴说:“带我去司务厅。”
张朴愣了一下:“现在?您这身子——”
“现在。”
户部司务厅在衙门西侧的偏院里,三间打通的大屋子,满满当当塞了十几张桌子。范进走进去的时候,里头七八个小吏同时抬头,看他的眼神各式各样的都有。有好奇的,有怜悯的,也有那么两三个,目光里头带着看好戏的意思。
范进没理会那些眼神,径直走到最里头那张蒙了灰的公案前坐下。
桌上摞着的文书足有两尺高。
他抽出一份翻开,是六年前签的。又抽一份,是四年前的。他一连翻了七八份,越翻心越凉。这些文书涉及的都是钱粮调拨、仓储核销之类的事务,表面上看中规中矩,但细细一琢磨,里头的数目全都有问题。少则几百石,多则上千两,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。
更要命的是,这些文书都不是他经手起草的。
他只是签了个字。
但签字的人,就得担责。
范进把文书合上,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张朴站在旁边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“说吧。”范进没睁眼。
张朴凑近了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人,这些文书背后牵扯的人,如今有几个已经升到别处去了。您要是翻旧账,怕是——”
“怕是什么?”
“怕是翻不动。”
范进睁开眼,看着面前那堆文书,忽然笑了一下。他笑了之后自己都觉得奇怪,十年疯病刚醒,摊上这么一堆破事,他居然笑了。
他想起自己考了二十次科举。
二十次。
每次落榜之后他都会把当科的考题重新做一遍,把自己写的文章跟中举的卷子对比,逐字逐句地找差距。考到第十五次的时候,他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笔记,里头写满了各种应试的门道——破题怎么破,承题怎么承,考官喜欢什么样的起讲,哪些字眼不能用,哪些典故最讨巧。
那些年他穷得叮当响,靠给人抄书混口饭吃。抄书抄累了就翻出自己的笔记看一看,在上头添几笔新的心得。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攒,攒到第三十五岁那年,他终于中了。
然后疯了。
范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忽然问张朴:“你说那些老秀才,还在等着腾位置?”
张朴点头。
“他们考了多少年了?”
“最少的也有十来年了,多的快三十年了。”
范进又笑了一下。他拿起笔,铺开一张空白纸,在上头写了几个字。
“应试避坑心得。”
张朴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:“大人,您这是要——”
“他们不是想要这个位置吗?”范进头也不抬,笔走得更快了,“我先教教他们,考上之后怎么活下来。”
张朴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窗外头有人在探头探脑,范进知道那是消息传出去了,有人来看热闹。他没理会,继续往下写。写着写着忽然停了笔,抬头问张朴:“对了,你说那些有问题的文书,最早的是哪一年的?”
张朴翻了翻单子:“六年前,嘉和三十七年那批秋粮核销。”
范进点点头,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。
张朴偷眼看了看,那行字写的是——“签字之前,先看经办人。”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嘉和三十七年那批文书,经办人栏里填的那个名字,如今已经是户部侍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