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安诏书是昨天到的。
我今早起来推开窗,梁山的旗子已经全撤了。忠义堂那边静得跟坟场一样,连平日里最爱咋呼的李逵都没了声儿。
我是三天前接到这差事的。
吏部那边一张条子拍下来,让我负责一百单八将的安置分流。说白了就是个遣散办,得把这帮祖宗一个个塞进正经行当里,月底之前交花名册,少一个都不行。
我当时的反应是——这活儿谁接谁死。
但我还是接了。
因为我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吏,没资格拒绝。
第一天上山,我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。
不是吓的,是真绊着了。忠义堂那门槛比寻常衙门高出一截,据说是晁盖当年特意修的,为的是让进来的人低头。我低头是低头了,差点没把门牙磕掉。
抬头的时候,一百零八双眼睛盯着我。
那滋味,怎么说呢。像一只鸡误闯进了老虎笼子,每只老虎都在琢磨你是清炖好还是红烧好。
鲁智深第一个开口。
他坐在左手第三把交椅上,光脑袋比堂上的烛台还亮,声如洪钟:“官家派来的?就你一个人?”
我说是。
他上下打量我两眼,突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洒家还以为来的得是个带兵的。”
我说朝廷的意思是和平过渡,不兴刀兵。
鲁智深摸着光头想了想,问我:“那你说说,洒家这号的,能安排个甚差事?”
我翻开随身带的册子。
说实话,来之前我做了功课。一百单八将的底细全捋了一遍,谁擅长什么、谁犯过什么事、谁跟谁不对付,我都记着。鲁智深这页我写得最详细——倒拔垂杨柳,力能扛鼎,当过提辖,五台山出过家,二龙山落过草。
我抬头看他:“相扑队。”
鲁智深一愣。
我说:“开封府新开了个相扑营,正缺教头。您这身板、这力气,去了就是头牌。官家的俸禄,正经的差事,不用打家劫舍,还能天天跟人摔跤。”
鲁智深眼睛亮了。
“摔跤?”他站起来,那身量一展开,像座小山,“洒家这半辈子就爱这个。成!这差事洒家应了。”
我赶紧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转头看见燕青靠在柱子边上,手里转着一把折扇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燕青不好糊弄。这人是卢俊义的心腹,文武双全,还生得一副好皮囊。搁在哪儿都是人精中的人精。
他摇着扇子走过来,声音不大:“小乙哥,你打算把我往哪儿塞?”
我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份契书。
不是官府的,是我托人从东京城最大的乐坊弄来的经纪约。抽成四六,包吃包住,每月底薪二十贯,演一场另算。
燕青接过去看了三行,眉毛挑起来。
“李师师牵的线?”
我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跟扇面上的桃花似的,好看是真好看,就是让人摸不透。
“她还好么?”
“挺好。就是念叨过您两回。”
燕青把契书折好塞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花名册上,别写真名。写‘燕小乙’就行。”
我说好。
接下来三天,我挨个找人谈话。
时迁是最好安排的。他自己找上门来,说不用我操心,他已经在东京城盘了个铺面,准备开镖行。
我问:“你开镖行?”
时迁嘿嘿一笑,那笑法跟他偷鸡的时候一模一样:“大人您放心,我这镖行不接镖。”
“那接什么?”
“接活儿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谁家丢了东西,找不回来的,来找我。我知道东西在哪儿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三秒,最终在册子上写了“时氏镖行,自主创业”。
这行字写完,我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但更荒唐的还在后头。
武松是倒数第二个来的。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,身上一股子山风的味道,像是刚从后山下来。
我把动物园的文书递过去。
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去处了。开封府新建了个百兽园,正缺个管老虎的。武松打虎的名声在外,去了就是活招牌,月俸三十贯,还分一套院子。
武松看了两眼,把文书撂桌上。
“不去。”
我愣了:“为甚?”
“关老虎有甚意思?”他仰头灌了口酒,“那畜生关在笼子里,跟关条狗有甚区别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那可是正经编制,铁饭碗。但看着武松那双眼睛,我把话咽回去了。
那眼睛我见过。我在卷宗里看过景阳冈的案子,十八碗酒,一条哨棒,一只吊睛白额大虫。
“那您想做什么?”
武松把酒壶往桌上一顿,咧嘴笑了:“打虎。”
“打虎?”
“对。真打。直播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是早就想好了,“我听说现在有那什么直播的营生,架个机位,全网围观。我就去山里找真老虎,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打一回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在册子上写:武松,自主择业,打虎直播。
写完之后我自己都笑了。
一百零七条好汉,一百零七个去处。有去相扑的,有签经纪约的,有开镖行的,有搞直播的,还有回老家种地的、开酒馆的、教书先生的。
我把花名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准备明天一早就往吏部送。
然后我看见了最后一行。
那行字不是我的笔迹。
蝇头小楷,写得端端正正,墨迹还是新的。像是有人趁我整理册子的时候,悄悄添上去的。
写的是——
宋江,岗位待定。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宋江。梁山泊的头一把交椅,一百单八将的首领,招安这事儿就是他一手促成的。按理说他是最该有去处的,吏部那边早就透了风声,至少是个知州起步。
但花名册上,他的状态是待定。
而且这笔迹,不是我的,也不是宋江自己的。
我认得出宋江的字。他那笔字大开大合,跟他的性子一样。
这笔小楷不是。
我抬起头,窗外梁山的夜风吹进来,烛火晃了两晃。
有人在盯着我。
或者说,有人不想让宋江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