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借东风之前,先借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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👻作者:笔仙一号


帐外传来马蹄声的时候,我正在啃一块凉透了的烤红薯。

三更天了,军营里安静得像坟场,只有远处江水的呜咽声一阵一阵飘过来。我蹲在帐篷角落里,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,还没来得及咽下去,帐帘就被人掀开了。

进来的是赵云。

他一身银甲上沾着夜露,手里提着盏灯笼,火苗被江风吹得东倒西歪。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嘴角的红薯渣上停了一瞬,然后面无表情地说:“军师叫你。”

我跟着他穿过连营。

长江在这个季节泛着铁灰色的光,对岸曹军的营火密密麻麻铺开,像一条燃烧的蛇盘踞在对岸。我边走边在心里默算——风向西北偏北,风速三级,湿度正在爬升。

子时三刻会起雾。

这个数据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。建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,江面大雾,诸葛亮草船借箭。我就是靠这个活到现在的。

三天前我醒过来的时候,躺在一堆稻草里,身上穿着粗麻布的短褐,脚上是双露脚趾的草鞋。一个老兵见我醒了,塞给我半块饼,说小子你可算醒了,军师说你被雷劈了。

我没被雷劈。

我是加班猝死的。

前世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气象局的小职员,连续值了七十二小时的班,盯着台风路径图改预报,最后倒在电脑桌前。再睁眼,就到了这里,成了诸葛亮麾下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气象学徒。

准确地说,叫观星官。

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,诸葛亮正坐在案后看竹简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跟史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他抬头看见我,放下竹简,指了指旁边的草席让我坐下。

“明晨江面如何?”

他问得很随意,像是问今天吃什么一样。

我咽了口唾沫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:“子时三刻起雾,卯时最浓,能见度不足二十步。风向偏北,风力二级,雾散在辰时末。”

诸葛亮微微点头,在竹简上记了几笔,然后抬起眼看我。

那双眼睛很平静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他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。这种错觉让我后背发凉。

“自你被雷击之后,观风望气之术倒是精进了不少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而不是夸奖。

我不敢接话。

他也没等我接话,站起身走到帐边,撩开帘子望着对岸的曹营。江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一阵摇晃。

“借箭之后,便是东风了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,声音很轻,轻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但我听见了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东风。

赤壁的东南风。

我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
史书上写,建安十三年冬,诸葛亮设坛祭东风,周瑜火攻曹营,火烧赤壁,天下三分之势就此奠定。史书上写得热血沸腾,写得神乎其神,写得好像诸葛亮真的是神仙下凡,能呼风唤雨。

但史书不会告诉你,那个真正报出风向的人是谁。

我坐在草席上,盯着诸葛亮的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干。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我会报出那场东南风的准确时间和风力,周瑜的火船会借着风势烧穿曹军的连环战船,曹操会败走华容道。

然后我会被封官,被全军当成祥瑞,被士兵们私底下叫做“小神仙”。

这些都是史书上写好的剧本。

问题是,史书没写夷陵。

史书详细记载了赤壁之战的每一个细节,记载了诸葛亮六出祁山的每一次行军路线,记载了五丈原那夜的将星陨落。但关于夷陵之战的风向,史书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时值酷暑”。

酷暑。

什么样的酷暑?风向如何?风力几级?有没有突变天气?刘备七百里连营被陆逊一把火烧光的那天,到底刮的是什么风?

我不知道。

因为上一世的我只是一个气象局的小职员,不是什么历史学家。我能背出赤壁的雾和风,是因为这两个桥段太有名了,有名到连小学生都知道。但夷陵之战的风向,我真的不记得了。

而那个不知道的风向,会烧掉我唯一的退路。

“你有心事。”

诸葛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,正看着我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
我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有,军师。只是在想雾起之后的事。”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

“去吧,好好歇息。明日借箭,你随我去观阵。”

我起身行礼,退出大帐。走出帐外的那一刻,江风迎面扑来,带着水腥气和初冬的寒意。我站在黑暗里,看着对岸曹营的灯火,忽然觉得那些火光像极了夷陵的火光。

史书上没写那场火的方向。

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

赵云还等在帐外,见我出来,问了一句:“军师说什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”我说,“就是问问明天的天气。”

赵云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提着灯笼走在前面。我跟在他身后,穿过连营,脚下的泥土被夜露打湿了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回到自己的帐篷里,我躺在草席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夷陵两个字。

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夷陵之战发生在赤壁之后的十几年。刘备为关羽报仇,举兵伐吴,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,蜀汉精锐尽丧。那是蜀汉由盛转衰的转折点,也是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却无力回天的根源。

而我,作为诸葛亮麾下的观星官,到时候一定会在军中。

他们会问我那天刮什么风。

我答不上来。

帐篷外面,江风忽然变了个方向。我猛地坐起来,伸手探出帐外——风向正在转,从西北偏北慢慢往东偏。

这是起雾的前兆。

子时三刻,分毫不差。

我收回手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。凉透了,硬邦邦的,咬下去像是咬一块石头。

但我还是把它吃完了。

天还没亮的时候,营地里开始有动静了。脚步声、压低了的命令声、草船推入水中的哗啦声。我走出帐篷,看见江面上果然起了雾,白茫茫的一片,把对岸的曹营遮得严严实实。

诸葛亮站在江边,羽扇纶巾,身边围着几个将领。他看见我,朝我招了招手。

我走过去。

“你报得不错,”他说,“雾起时分,丝毫不差。”

我低头行礼,没有说话。

因为我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
草船借箭、借东风、火烧赤壁——这些我都能报,因为这些都写在史书上。但夷陵的风向,史书没写。

而那把火,会烧掉我所有的退路。

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,草船擂鼓的声音从雾里传来,沉闷而急促。我站在诸葛亮身后,看着这场载入史册的大戏在我面前上演。

心里却在想着另一场还没到来的大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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