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子牙第七次把那份帛书推到我面前时，窗外正巧劈过一道天雷。
“签了吧。”老头子的声音跟哄孩子似的，“你看闻仲，生前骑墨麒麟，死后封雷部正神，多威风。”
我没接那帛书，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茶是凉的。
昆仑山的雪水泡的茶，搁了三个时辰，凉得透心。就像这份封神榜，看上去金光闪闪瑞气千条，摸上去才知道，冷得扎手。
“威风？”我把茶盏搁下，“闻仲战死的时候，眼睛都没闭上。他的墨麒麟被杨戬的哮天犬咬断了喉咙，他自己被云中子的通天神火柱烧成了灰。这叫威风？”
姜子牙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那是劫数。”他很快调整好表情，“上榜之后，他便不再是凡人，而是天庭正神，享万世香火——”
“享万世香火，然后呢？”我打断他，“每天准点上班，听昊天上帝调遣，刮风打雷下雨，全年无休。哪天不想干了，想辞官归隐——辞得了吗？”
姜子牙不说话了。
窗外又劈过一道雷，把半边天映得惨白。昆仑山的雷跟别处不一样，每一道都像是天在发怒。我猜是元始天尊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你知道这份榜上现在有多少人了吗？”姜子牙换了个策略，把帛书展开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，“三百六十五位正神，已经签了三百六十四位。只剩你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：“你是最后一个散仙了。”
我知道。
我当然知道。
三山五岳的散仙，但凡有点名号的，这半年里陆陆续续都签了。有的是战死之后被补录的，比如赵公明，比如三霄娘娘。有的是还活着就被找上门的，比如我。
签了，肉身充公，魂魄归天庭，从此再无自由身。
不签？
姜子牙没说，但我知道答案。
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个名额，是天庭初创的编制。昊天上帝要凑齐这三百六十五路正神，少一个都不行。闻仲不签，他战死了。赵公明不签，他也战死了。三霄娘娘不签，摆下九曲黄河阵，最后还是被送上了榜。
“所以，”我看着姜子牙的眼睛，“这份东西，到底是封神榜，还是卖身契？”
老头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这话说的。”他干笑两声，“替天行道，封神成圣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缘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签？”
姜子牙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“我——”他张了张嘴，“我是执榜人。”
“执榜人不签？”我笑了，“那你替天行道这么多年，报酬是什么？齐国封地？太公之位？等你百年之后，这些能带走吗？”
姜子牙的脸色沉下来。
他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。封神之后，凡间的一切都带不走。齐国再大，太公再尊贵，死了就是死了。而签了封神榜的人，死了还得继续上班。
我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昆仑山的雪下得很大，白茫茫一片，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。远处的玉虚宫里灯火通明，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。
元始天尊、通天教主、太上老君，三教圣人都在。
他们商量出来的结果，就是这份封神榜。
“我想讨个说法。”我没有回头，只是看着窗外的雪，“你们说这是替天行道。闻仲替商朝行道，战死沙场，封神。赵公明替截教行道，被钉头七箭书咒死，封神。三霄娘娘替兄长报仇，被压死在麒麟崖下，封神。”
我转过身，盯着姜子牙：“这些人的下场，就是替天行道的报酬？”
“那是他们的劫——”
“劫数？”我打断他，“那我现在活得好好的，你让我签这份东西，是让我提前应劫？还是说，签了之后，你们就得给我安排一个劫数，好让我名正言顺地上榜？”
姜子牙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这话，是在质疑天数。”
“天数？”我笑了，“昊天上帝要凑三百六十五个编制，这是天数。元始天尊要削弱截教势力，这也是天数。通天教主保不住自己的弟子，这还是天数。”
我一步步走回桌前，俯身看着那份帛书。
“那我不签，是不是也算天数？”
姜子牙猛地站起来。
他身后，打神鞭嗡嗡作响，杏黄旗无风自动。
“你是最后一个。”老头子的声音终于冷下来，“三百六十四位正神都已归位，只差你一个。这份榜，你签也得签，不签也得签。”
“是吗？”
我伸手入怀，摸出一枚玉符。
姜子牙瞳孔骤缩。
那是通天教主赐下的护身符。当年我在碧游宫听道，临走时教主亲手交给我的。他说，若有一日，你觉得这天数不公，便捏碎此符。
“你——”姜子牙后退一步，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讨个说法。”
我把玉符握在掌心，感受着里面涌动的剑气。
“我想问一问昊天上帝，问一问元始天尊，问一问这满天圣人。”
“替天行道的报酬，为什么是一份永远不能辞职的卖身契？”
掌心用力。
玉符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剑鸣。
昆仑山的风雪忽然停了。
不，不是停了。
是有什么东西，把方圆百里的风雪，一剑斩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