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是在第三页夹缝里找到的。
陈渡把整份租房合同摊在收租专用的折叠桌上,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往下滑,一直滑到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区域。那行字小得离谱,比蚂蚁腿还细,得凑到鼻子尖才能看清楚。
“本合同项下租金以阳寿结算,每月按承租方实际消耗寿元折算等值人民币,汇率为实时浮动。房东签章处——”
下面盖的不是人名章。
是一方朱红色的印,篆书,四个字:冥府判官。
陈渡手里的烟掉了。
烟头落在合同纸上,烧出一个小洞,刚好烧穿了“判官”的“判”字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拍,指腹碰到纸张的瞬间,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臂,像三九天把手插进了冰水里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声,把合同甩到桌上。
这栋楼是三个月前接手的。城中村最深处,七层自建房,外墙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白色小瓷砖,大部分已经泛黄开裂,远远看去像一张长了癣的脸。原房东姓钱,六十多岁的老头,在签完转租协议的第三天就进了ICU,到现在没出来。
陈渡当时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。
整栋楼二十八间房,月租金打包价一万二,在省会城市,这个价格连个单间都租不到。他一次性付了半年,七万二,几乎是全部家当。钱老头签完字的时候手都在抖,陈渡还以为他是激动的。
现在想想,那老头可能是在害怕。
陈渡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合同。前面几页都是标准格式,租期、押金、水电费分摊,白纸黑字清清楚楚。唯独这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,字体、排版、纸张颜色都跟前面不一样,像是后来塞进去的。
他翻到租客登记表。
这栋楼目前住着十一户,他接手之后陆续招进来的。租金是他定的,单间八百,一室一厅一千二,在这个地段算白菜价。来看房的人不少,但真正签约住进来的,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。
陈渡一个一个回忆过去。
302的苏姑娘是最早来的。那天她撑着一把红伞站在楼下,大太阳底下,红伞红得扎眼。她问有没有朝南的房间,要有大窗户,采光好。陈渡带她看了三楼朝南的两间,她选了302,当场签合同,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,现金。
陈渡记得她签字的时候,用的是一支自己带来的毛笔。
不是签字笔,是毛笔。
狼毫小楷,蘸的是朱砂墨。
他当时觉得这姑娘可能是书法爱好者,没多想。后来有几次路过302,门缝里传出直播的声音,苏姑娘的声音又软又糯,在讲什么“东北出马仙与量子力学的关系”,在线观看人数经常破万。陈渡搜过她的账号,ID叫“狐言”,粉丝六十多万,简介写着“祖传玄学,科学解读”。
401住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,姓季,自称做医美行业。但她的医美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——她不打针不拉皮,她画画。有回陈渡去修401的水管,看见她工作台上摊着一张完整的、薄如蝉翼的东西,半透明,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。
季女士当时正在往那张东西上描眉毛,一笔一笔,用的是极细的工笔画法。
陈渡问这是什么。
她说这是客户定制的“新面孔”,纯天然蚕丝基底,透气不闷痘,戴上去跟自己的脸一样自然。
陈渡当时觉得这玩意儿跟人皮似的。
现在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506住的老道士是最吵的租客。姓马,自称崂山派第三十七代传人,在房间里开培训班,教“穿墙术速成”。学费两千八一位,包教包会,学不会免费再学。陈渡上去看过一次,马道士正带着七八个学员对着506的承重墙冲刺,一个接一个往墙上撞,咚咚咚的闷响顺着楼板传到整栋楼。
那天七个学员撞了六个满头包,剩下一个说自己好像半个肩膀穿过去了,但卡住了,马道士拽着他脚脖子拔了半天才拔出来。
陈渡当场就想赶人。
但马道士付租金的姿势太熟练了,直接甩了三个月现金,说不够再加。陈渡数了数钱,把赶人的话咽回去了。
现在想想,一个能教穿墙术的道士,为什么要租房子住?
他明明可以直接穿墙进来。
陈渡把租客登记表翻到最后一行。
那里有一个名字,是他今天才加上去的——701的新租客,昨天刚搬进来。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,穿着黑色的中式对襟褂子,脸色白得不太正常,像很久没见过太阳。他签合同的时候什么也没问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在那个判官的印章旁边,又盖了一个自己的章。
陈渡当时没注意。
现在他把登记表凑近了看,701租客签名处写着两个字。
钟馗。
陈渡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,然后把登记表放下,拿起手机,拨了钱老头的号码。
关机。
意料之中。ICU里不能开机。
他又拨了钱老头儿子的电话,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那边很吵,像在办什么事,背景音里有唢呐声。钱老头的儿子声音很匆忙,说了一句“我爸昨天走了,有事回头说”,就挂了。
昨天走的。
陈渡算了一下时间。昨天,正好是701签合同的时间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七楼往下看,城中村的巷子像一条条灰色的蛇,纠缠在一起。远处主街的霓虹灯已经亮了,红的绿的,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,像给那栋楼画了一张花脸。
身后传来敲门声。
“陈哥,在吗?”
是苏姑娘的声音,软软糯糯的,从门外飘进来。
陈渡转过身。门没锁,苏姑娘已经推开了一条缝,探进来半张脸,笑盈盈地看着他。她今天没打伞,但嘴唇红得像刚蘸过朱砂。
“我来交租。”她说,“这个月的。”
陈渡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。
那行小字还在,被烟头烧穿的洞也在,判官的印章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