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光蕊把功德簿翻到第三百七十二页的时候,手指顿住了。
泛黄的宣纸上,一行蝇头小楷写得端正——白骨夫人三戏唐三藏,经卷编号甲六四七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息,又往前翻了两页。
甲六四七。
一模一样。
陈光蕊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铜烟杆,没点,就这么叼在嘴里。功德司的偏殿里檀香缭绕,窗外灵山的钟声悠远绵长,他在这儿坐了整整七个时辰,面前的功德簿堆起来比他跪着都高。
三戏唐三藏。
三次。
同一张发票。
他伸手去够旁边的功德明细册,指节粗粝的手翻页的动作又快又稳,像极了他在凡间做账房先生那三十年。明细册上记得清楚:甲六四七,白骨夫人,雇佣费三千六百两,经手人——南海观世音菩萨座下惠岸行者。
“三次出场,开一张票。”
陈光蕊咬着烟杆,喃喃自语。
他把明细册放下,又去翻另一沓装订成册的妖怪雇佣契书。这些契书原本存放在普贤菩萨的档案阁里,三天前才调过来。陈光蕊要查的东西很简单——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,每一难的妖怪从哪来的,谁雇的,花了多少功德金。
这一查,查出鬼来了。
第七难,黄风怪,契书上写的是“灵山驯兽司外借”,雇佣期三天,实际出勤一天。但功德簿上记了两天半。
第二十三难,金角大王银角大王,契书上写的是兜率宫炼丹童子临时抽调,太上老君亲自批的条子,按理说这是内部借调,不该走功德金。但明细册上赫然记着一笔——道具损耗费,八千两。
第三十八难,红孩儿,更离谱。契书上雇佣方写的是观音菩萨,但签字画押的是惠岸行者,雇佣费一万二千两,比市场价高出四成。陈光蕊翻遍了灵山的妖怪雇佣行价册,一个三百年道行的妖童,顶天了五千两。
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在桌角磕了磕。
“有意思。”
窗外的钟声停了。偏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小沙弥探头进来,手里端着斋饭,小心翼翼放在门边的矮几上。
“陈师叔,您要不先用点——”
“放着。”
陈光蕊头都没抬。
小沙弥不敢多话,合上门退了出去。功德司这地方,灵山上下没人愿意来,晦气。查账这种事,查出来得罪人,查不出来得罪佛。前任功德司主事干了三十年,最后主动申请去地狱道超度恶鬼,说那活儿更清静。
陈光蕊是三个月前接的任。
他原本在凡间陈塘关做账房,做了三十年,查假账查出名声来了。那年泾河龙王改雨簿的案子,天庭查了半年没查明白,他翻了三天账本就理清了来龙去脉。后来阎罗殿的生死簿出了纰漏,也是借他去平的账。
观音菩萨亲自点的将,把他从凡间提到灵山,塞进功德司。
“八十一难的账,该理一理了。”菩萨说这话的时候,面色平静,手里净瓶的柳枝轻轻晃着。
陈光蕊当时没多想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这哪是理账,这是捅马蜂窝。
他又翻开一本新的功德簿,这是最近三年灵山所有菩萨罗汉的功德支出汇总。前面几页还好好的,翻到中间,陈光蕊的眼神忽然定住了。
有一页被撕掉了。
撕得很干净,沿着装订线齐齐整整地裁下来的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陈光蕊做了三十年账房,这种手脚他见得太多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页残留下来的纸边,又翻开前后的页码。
第三百四十一页,观世音菩萨功德支出明细,合计支出功德金四十二万七千两。
第三百四十三页,文殊菩萨功德支出明细,合计支出功德金十八万三千两。
中间那页,第三百四十二页,没了。
陈光蕊慢慢靠回椅背上,把烟杆重新叼进嘴里。偏殿里的檀香烧到了尽头,香灰簌簌落进铜炉里,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功德簿的封底,翻过来。
封底内页上,密密麻麻全是签名。取经项目最终审批,需要所有参与方的签字画押。唐僧的签名在最上面,一笔一划,端正得像刻上去的。下面是孙悟空三个字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签名旁边还按了个毛茸茸的指印。
斗战胜佛。
功德圆满。
陈光蕊盯着那个签名,把功德簿合上了。
八十一难,他粗粗估了一下,至少有三十难的账对不上。虚报的妖怪,排期的劫难,重复报销的发票,还有中间凭空消失的一页支出明细。
离如来的年审还有七天。
他得在这七天里把账平了。
陈光蕊站起来,把功德簿摞好,整整齐齐码在桌角。他走到门边端起那碗斋饭,已经凉透了,米饭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。他三口两口吃完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灵山的晚霞是金色的,铺满了整条白玉石阶。
他沿着石阶往下走,路过观音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殿门紧闭,里头隐约有诵经声传出来,是惠岸行者的声音。
陈光蕊没停,继续往下走。
他要去一趟驯兽司。
先从那头黄风怪查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