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文院的书库里有股霉味。
沈觉把袖口卷到手肘,趴在木案上,笔尖蘸着朱砂,往《唐会要》残卷上添字。字迹瘦硬,学着柳公权,手腕悬空,一笔一划都稳。
“又补?”
旁边探过来一颗脑袋,是库房另一个抄书吏赵平,二十出头,脸上永远沾着墨,憨得没心没肺。“沈兄,这本唐会要你补了三天了,咱们又不是翰林院那帮修史的,抄对就行,干嘛费这劲。”
沈觉没理他,继续写。
赵平哪知道,这行字补上去,十年后能让太学里一个叫陈东的年轻人,在宣德门外揪着主和派大臣的衣领骂“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”。
前提是陈东得先看到这本书。
前提是这本书得先从崇文院流出去,混进太学藏书阁,被当成正经的唐代古籍。
沈觉写完最后一笔,把笔搁在砚台上,吹了吹墨,扭头看窗外。崇文院的院子不大,几棵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秋风一卷,簌簌往下掉。
宣和元年,公元1119年。
他穿过来两年了。
头三个月他差点疯掉。没有系统,没有金手指,一睁眼就是这间漏雨的破屋,枕头边搁着半块硬饼子,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磨破了边。原身也叫沈觉,二十二岁,开封府贡生,考了三回落榜,托关系进了崇文院当抄书吏,一个月两贯钱,勉强不饿死。
两贯钱够干什么?汴京城里脚店吃碗羊肉汤都要十五文。
但沈觉很快就不慌了。
因为他在崇文院的书库里,看见了整整三面墙的档案。
从建隆元年到政和七年,一百五十年的实录、会要、起居注、奏疏、邸报,分门别类码在樟木架子上,落了灰,没人翻。抄书吏只管誊抄,不管读。翰林院那帮修史的倒是该读,但他们忙着写《宣和画谱》,忙着给徽宗皇帝的花石纲写颂文,谁有工夫翻这些旧纸堆。
沈觉有。
他前世是个宋史博士,论文写的就是靖康之变前后的朝局演变。建炎南渡后的南宋史官往回修史,把很多细节都抹平了,但崇文院这批原始档案还没被烧,没被金人运走,没被时间篡改。
每一页都是活的。
沈觉用了一个月,把书库里跟靖康相关的档案全部过了一遍。越看越心惊——原来李纲在靖康元年被罢免,源头能追溯到宣和二年的一封弹劾奏疏;原来种师中太原战死,是因为枢密院把援军调去了另一路,那封调令的签押人现在还好好活着,在枢密院喝茶。
历史不是突然崩塌的,是一块一块砖被人抽走的。
沈觉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。
他前世烂熟于胸的《宋史》就是最大的外挂。他知道谁会主战,谁会主和,哪封奏疏在哪个节点递上去能改变事态走向,哪个人在哪个位置能多撑三个月。
但问题是他现在只是个抄书小吏。从八品都不是,是吏,连品级都没有。他说的话没人听,写的字没人看,连太学的门都进不去。
得先让自己有资格说话。
沈觉选了条最笨的路——伪造古籍。
这活儿别人干不了,他能干。前世他博士论文做的就是唐宋文献辨伪,对唐代各类文书的用纸、字体、避讳、行款格式烂熟于心。崇文院里堆着成山的唐代残卷,纸是现成的,墨是现成的,他只需要往里添字。
添什么字,才是关键。
沈觉不添假的。他添的都是真事——只不过把时间往前推了几百年。比如把北宋末年的边防漏洞,包装成唐代藩镇教训,写在《唐会要》的兵部卷里;把联金灭辽的战略风险,伪装成唐代对突厥政策的得失,塞进《贞观政要》的夹注。
这些东西一旦被当成唐代古籍,分量就完全不同了。大宋的士大夫有个毛病,言必称三代,法必依祖宗。你说这是你的见解,他们跟你抬杠三天三夜;你说是唐太宗说的,他们立刻闭嘴,还得恭恭敬敬抄下来引用。
沈觉已经陆续往太学藏书阁里塞了四本这样的“古籍”。都是通过赵平——赵平有个同乡在太学当书库杂役,每月替他送书过去,换一两银子辛苦费。
赵平不知道那些书是假的,沈觉也不打算告诉他。
“沈兄,你今天走不走?”赵平已经开始收拾桌案了,“东角楼那边新开了家馄饨铺,肉馅给得足,咱俩凑一桌?”
“你先去。”沈觉把《唐会要》残卷卷起来,用油纸包好,“我把这本送到太学那边就来找你。”
赵平应了一声,拎着布袋先走了。
书库里安静下来。沈觉把油纸包夹在腋下,吹熄灯,锁了门,沿着崇文院的长廊往外走。经过前院时,他看见编修厅里还亮着灯,几个穿紫袍的翰林学士在里面说说笑笑,桌上摆着酒菜,有人在展一幅新得的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摹本,啧啧赞叹。
沈觉看了两眼,低头继续走。
这些人不知道,七年后金人的骑兵会从陈桥驿一路踏进南薰门。他们现在争的那幅画,到时候会被金兵扯成两半,一半垫马槽,一半烧了取暖。
出崇文院,往北穿过两条街就是太学。汴京的夜生活刚开始,马行街上灯火通明,脚店酒楼鳞次栉比,说书的、卖唱的、算命的挤在路边揽客。空气里混着烤羊肉的焦香和胭脂水粉的甜腻,热闹得不像是要亡国的样子。
沈觉穿过人群,拐进太学后巷,敲了三下角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赵平那个同乡的脸,二十来岁,精瘦,眼睛滴溜溜转。“沈先生,又送书来?”
“嗯。”沈觉把油纸包递过去,“跟前几次一样,放在藏书阁丙字架最里面。”
那人接过,掂了掂,嘿嘿一笑,“沈先生放心,保管没人注意。不过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今儿下午有人来打听过您。”
沈觉脚步一顿,“什么人?”
“两个穿青衫的,看着像太学生,问我崇文院是不是有个姓沈的抄书吏,最近往这边送过几本书。”那人挠挠头,“我说不清楚,他们就走了。”
沈觉站在角门外,秋风吹得后脖颈发凉。
太学生。有人注意到了。
比他预想的快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觉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过去,“嘴严点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角门关上,沈觉转身往回走。马行街依旧热闹,但他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。
太学生里派系复杂,有主战的,有主和的,还有专门盯着别人言论往御史台递小报告的。不知道来打听他的是哪一路。
但不管是哪一路,至少说明一件事——他塞进去的那几本书,有人在看。
有人看,就会有人想。
有人想,就会有人问。
有人问,就得有人答。
沈觉加快了脚步。他得赶在别人找上门之前,把下一本书准备好。
这次他打算动《册府元龟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