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的时候,陆沉正做梦。
梦里他在跑,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,看不清,但脚步越来越近。他拼命想加速,腿却像陷在泥里,怎么都抬不起来。
然后他醒了。
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着,时间显示06:00。一条推送挂在通知栏,发件人是一串乱码,没有头像,没有名字。
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。
“今日人生模拟已生成,点击查看。”
他撑着床垫坐起来,后背的汗把T恤洇湿了一大片。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,客厅那边传来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预览图弹出来了——一段视频的第一帧画面。画质很糊,像十几年前的山寨机拍的,但陆沉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场景。
是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门口。
他每天中午都去那儿买饭团。
陆沉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两秒,然后点开了视频。
十五秒。
镜头晃得很厉害,像是有人举着手机在跟拍。画面里他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出来,手里拎着塑料袋,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刷。他低头看屏幕,脚步没停,直接踩上了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。
这块地砖陆沉踩过无数次,知道它下面是空的,下雨天会溅一裤腿泥水。物业报修了半年,从来没见人来修。
但视频里的地砖不是溅水的问题了。
他踩上去的瞬间,整块地砖塌了下去。画面里他的身体猛地一歪,脚踝卡进破洞里,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。手里的塑料袋飞出去,手机摔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然后他的太阳穴磕在了便利店门口的消防栓上。
那个红色的、铸铁的、棱角分明的消防栓。
画面定住了。
最后三秒是特写——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额角有一道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消防栓的表面往下淌。背景里有人尖叫,有脚步声跑过来,但他已经听不见了。
视频结束。
屏幕黑了。
陆沉坐在床上,手机攥在手心里,指关节发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,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冷水冲在脸上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,眼窝下面一片青灰。
他已经连续十七天收到这种推送了。
第一天是天花板上的吊扇掉下来,叶片直接削进他的后脑。那天他到了公司,第一件事就是找行政要求换工位,行政说没有空位,他自己搬着电脑去了茶水间的角落办公。下班回家,原来的工位上方,吊扇真的掉下来了。
砸碎了一台显示器。
第二天是地铁站台被人群挤下轨道。他那天没坐地铁,打车去的公司。新闻推送说三号线有人掉下站台,当场死亡。
第三天、第四天、第五天。
他躲过了高空坠物,躲过了刹车失灵的外卖电动车,躲过了出租屋煤气泄漏。每一次视频里的死法都不一样,每一次他都提前规避了。
但每次躲过去之后,第二天的推送就会变得更狠。
最开始只是意外,后来开始有人为因素——被跟踪、被下药、被推进没有监控的巷子。再到后来,视频里的死法越来越离奇,像是有某种意志在试探他的底线,看他到底能躲到什么时候。
陆沉擦干脸回到卧室,拿起手机。
他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,这次不是看自己怎么死的,而是看背景。
便利店里那个收银员,他认识,姓周,四十多岁,永远板着一张脸。视频里老周站在柜台后面,正低头给一位顾客扫码,对门外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。
画面右侧,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下面,停着一辆蓝色的电动车,外卖箱上印着“蜂鸟配送”。骑手正蹲在车旁边整理餐箱,脸被头盔挡着看不清。
再远处,马路对面,有个穿校服的女生在等公交,耳机线挂在脖子上。
这些人都不认识他。
他们的今天和昨天一样,和明天也一样。买咖啡、送外卖、上学、下班,一切照旧。
只有他不一样。
陆沉把手机锁屏,换了衣服出门。
他没有去公司。
他坐地铁到了城市的另一头,找了一家网吧,开了个包间,把门反锁,窗帘拉上。他想过,如果视频预演的是他“今天的死法”,那只要他今天彻底脱离所有视频里出现的场景和人物,应该就能避开。
前几次都是这么活下来的。
他蜷在网吧的沙发椅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包间里空气很闷,混杂着烟味和泡面味,隔壁有人在打游戏,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中午十二点,他叫了份外卖,特意选了距离最远的一家店,让骑手送到网吧前台。他连门都没出。
下午三点,手机又震了。
陆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来,抓起手机。
不是推送。
是一条短信。
他那个在隔壁城市做销售的堂弟发来的:“哥,我这边有个项目特别赚钱,你要不要来看看?包吃住,来了就签合同。”
陆沉盯着这条短信,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想起来了。
第八天的视频里,他死在了一个传销窝点的地下室。骗他去的,就是这个堂弟。
他当时就把堂弟的电话拉黑了。
今天,堂弟换了个号码又发过来了。
陆沉删掉短信,再次拉黑。他把手机摔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。
他已经十七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。每闭上眼,脑子里就是那些画面——自己各种姿势的死状,血的颜色,骨头断裂的声音。这些画面比任何恐怖片都真实,因为它们的主角是他自己。
他闭上眼睛,太阳穴又开始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包间里一片漆黑。电脑屏保的光映在天花板上,像水纹一样晃动。
陆沉摸到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四点二十七分。
距离下一次推送,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他坐直身体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,一秒一秒地跳。四点二十八,四点二十九,四点三十。
然后他看到了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发件人还是那串乱码。
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五分。
陆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不对,推送从来都是早上六点准时来的,从来没有提前过。
他点开消息。
还是一段视频。
十五秒。
他点开播放。
画面不是他。
第一帧是一条街道,两边是商铺,路面上人来人往。他认出来了,是城南的那条步行街,周末的时候人最多,他去年跟朋友去过一次。
镜头缓缓推进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然后画面变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整条街。
地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撕开,裂缝从路中间向两边蔓延,柏油路面翻起来,地砖炸开,下水道的井盖被顶飞到半空。沿街的店铺玻璃幕墙同时碎裂,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。
人们开始跑。
但跑不掉。
裂缝追上了每一个人。画面里有人在尖叫,有人摔倒,有人被挤在倒塌的广告牌下面。血从瓦砾堆里渗出来,沿着地面的裂缝流淌,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最后三秒。
镜头抬起来,对准街口的那块电子广告屏。屏幕上的时间清清楚楚——
2025年3月17日,14:30。
陆沉的手机从手里滑落,掉在包间的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那个日期。
是今天。
他弯腰去捡手机,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,又一条推送弹了出来。
发件人:乱码。
时间:06:00。
标题:今日模拟——你有血光之灾。
陆沉点开这条新的视频。
画面里,还是那条街。
但这次,他也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