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被这门课逼疯了。
《现代社会隐秘组织研究》——选修课,两学分,他当初选它纯粹是因为名字听起来好混。结果教授第一节课就甩了个论文要求:期末交一篇八千字的实证研究,必须有文献支撑,必须有田野调查,必须有数据分析。
田野调查。
这四个字让沈渡在图书馆坐了整整三个下午,面前摊着五本翻烂了的社会学专著,Word文档里只敲了三百字。
他盯着屏幕,忽然觉得人类学那帮人说得对——实在不行,自己造一个田野。
他把键盘往前一推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守夜会。”
这名字在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,沈渡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听起来像模像样的,带点宗教感,又带点地下结社的神秘劲儿,刚好卡在“听起来很唬人但又不至于太离谱”的那条线上。
他从床上翻下来,打开一个新文档,开始编。
百年历史——从清末民初的码头工人互助会演变而来,1920年代正式定名“守夜会”。宗旨他写了三行,什么“守望暗夜、护持微光”,全是废话文学的精髓。组织结构他画了个倒三角,底层是“执事”,中层是“掌灯”,顶层是“守夜人”,每个层级都有不同的暗号和入会仪式。
越编越顺。
暗号他设计了三段式的问答。敲门三长两短,外面的人说“今夜无月”,里面的人回“星在云后”,外面再说“我替人送一盏灯”,门开。
沈渡写到这儿的时候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太中二了。
但他没停。参考文献是最麻烦的部分,他把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翻了个遍,找了几本讲民国帮会史的书,又塞了两篇讲秘密社会符号学的论文,最后还差一条——他需要一篇“直接相关”的文献撑场面。
翻到第六页搜索结果的时候,他看到了那本期刊。
《东南社会史研究》,1937年第三期。
标题是《近代江南地区的民间守夜传统与结社形态》。
沈渡眼睛一亮。这标题太完美了,完美到他甚至没点开全文看一眼,直接把这条塞进了参考文献列表。1937年的期刊,谁查得到原文?教授也不可能去翻故纸堆。
他熬了一个通宵把八千字凑完,参考文献列了十二条,格式工工整整,页码都标得清清楚楚。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他点了提交,倒头就睡。
那是周三的事。
周五晚上十一点,沈渡正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,忽然听见有人敲门。
三声长,两声短。
他手指顿在键盘上,侧头看向门口。
“今夜无月。”
门外的人声音不高,是个男声,沙哑,像砂纸擦过木头的质感。
沈渡脑子里那根弦“嗡”地一声绷紧了。
他把游戏关了,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走廊灯坏了,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穿着深色外套,帽檐压得很低。
“你找谁?”沈渡问。
“星在云后。”门外的人说。
沈渡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是他编的暗号。三天前编的,除了他自己,没有任何人看过。论文提交的是电子版,教授还没批阅,他也没给任何人发过草稿。
“你到底找谁?”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然后那个人把脸凑近了猫眼,沈渡终于看清了——四十来岁的男人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额头上有一道旧疤,从发际线斜斜拉到眉骨。
“我替人送一盏灯。”
男人说完这句话,退后一步,站在黑暗里,像是在等。
沈渡的手握在门把上,没动。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,脑子里飞速转着所有可能性。恶作剧?室友?不对,他一个人住。论文被谁黑了?也不对,学校系统没那么好入侵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门拉开了一条缝,链子还挂着。
“你是谁?”
门外的男人看见他的脸,表情忽然变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沈渡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——恭敬。
“执事。”男人微微低下头,右手按在左胸口,“组织等了您很久。”
沈渡把门关上了。
他靠在门板上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手机在桌上震动,他拿起来看,是教授发来的邮件,标题写着“论文收到”,正文只有一行字:
“沈渡同学,你的参考文献里提到的《东南社会史研究》1937年第三期,我恰好有影印本。很有意思的发现。另:你引用的那段关于‘守夜会’的描述,与原文几乎一字不差。你是不是在别处看到过同样的资料?”
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。
他退回电脑前,手抖着点开了学校数据库,重新搜索《东南社会史研究》1937年第三期。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关掉页面,而是点开了全文扫描件。
PDF加载了三十秒,泛黄的竖排铅字一行一行出现在屏幕上。
他翻到第十七页。
《近代江南地区的民间守夜传统与结社形态》,作者署名已经模糊了,但正文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清末民初,码头工人中兴起了一个名为“守夜会”的秘密结社,以三段暗号互通身份,组织内部设执事、掌灯、守夜人三级,入会仪式需在子夜时分面朝东方点燃三支白蜡……
沈渡的血液几乎凝固了。
他往下翻,看到了自己写在论文里的那段“原创”描述,一字不差地印在1937年的期刊上。连他随手编的暗号都——他猛地回头看向门口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
三长两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