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援朝睁开眼的时候,鼻子里全是煤烟味儿。
头顶是发黄的报纸糊的顶棚,墙角有水渍洇开的痕迹,像一张模糊的地图。窗外传来广播声——“中央人民广播电台,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”——女播音员的声调一板一眼,穿透薄薄的砖墙,和隔壁院子里哗啦哗啦的刷牙声搅在一起。
他坐起来,盯着自己那双年轻了四十年的手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没有老年斑,没有常年风湿落下的变形。这是一双二十岁的手。
枕头边上放着一块上海牌手表,表盘上有一道裂纹,从十二点的位置斜着劈下来,停在四点的刻度上。秒针不走。
李援朝拿起那块表,翻过来看后盖。机芯是SS1型,统一机芯。他拇指一推,后盖弹开,里面游丝乱了,擒纵轮上卡着一粒沙子。毛病不大。
他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上的工具——空的。
不是空的,是根本没有床头柜。
屋子很小,十二三平米的样子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三屉桌,桌上摆着一盏搪瓷灯罩的台灯、一本《钟表修理技术》、半包大前门香烟。墙角摞着两个木头箱子,箱子上贴着褪色的纸条:援朝吾儿收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。
“醒了?你爸去粮站排队了,这个月的粮票下来了。”她把一碗棒子面粥放在桌上,“你张叔昨天来说,机械厂那边有个临时工的缺,让你今天过去看看。”
李援朝看着她,喉头发紧。
他妈今年应该四十五岁,比记忆里年轻得多,头发还是黑的,腰还没弯。上一世她五十岁就走了,肝病,没钱治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去机械厂。”
他妈转过身来,眉头皱起来,“不去?你爸托了多少人才找的门路,你说不去就不去?”
李援朝把那块坏了的上海表放回桌上,“我能修表。”
“修表?”他妈愣了一下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修表了?”
“自学的。”李援朝指了指桌上那本《钟表修理技术》,“书上都写着。”
这当然不是实话。他上辈子修了三十年的表,从国营钟表店修到自己开铺子,从机械表修到石英表再到智能表,一双手摸过的机芯不下十万块。但这会儿没法解释。
他妈显然不信,但也没多问。那时候的父母不像后来那样焦虑,孩子说不想去机械厂,那就再等等,反正家里有粥喝,饿不死人。
院子里响起脚步声,他爸回来了。
李父把一沓花花绿绿的粮票拍在桌上,脸色不太好看,“这个月只有二十八斤细粮票,粗粮票倒是给足了。你张叔那边说好了,下午去机械厂报到,先干三个月临时工,表现好能转正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李父脸一沉,“那你想干什么?在家吃闲饭?”
李援朝拿起那块坏了的上海表,“我修表。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“你修表?”李父的反应和他妈一模一样,“你拿什么修?你连个开表器都没有。”
“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李援朝把粥喝完,起身出门。他沿着胡同往外走,路过供销社、理发店、国营饭店,空气里飘着蜂窝煤和酱油的味道。街上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偶尔有一辆绿皮卡车轰隆隆开过去,扬起一街的灰。
县城不大,从城东走到城西也就半小时。火车站是两年前刚翻修过的,候车室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大标语: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”。
李援朝站在火车站广场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挑担子的、扛编织袋的、穿中山装的、穿的确良衬衫的。每个人的手腕上几乎都戴着表——上海表、北京表、天津表,还有少数走私来的东方双狮和西铁城。这些表的机芯普遍老化得快,走时不准是常态,坏了就得寄回原厂修,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。
广场西侧,靠墙根的地方,有个老头支了个修鞋摊。
李援朝走过去,“大爷,这摊子一天交多少钱?”
老头抬头看他一眼,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“没单位。”
“没单位你摆什么摊?”老头低下头继续敲鞋钉,“这地方归工商所管,要办证的。”
“证怎么办?”
“去工商所填表,交五块钱,领个个体户执照。”老头顿了顿,“得街道开介绍信。”
李援朝转身就走。
他到街道办的时候,办事员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纸。听他说要办个体户执照,办事员把缸子放下,上下打量他好几眼。
“你什么成分?”
“工人。”
“有单位吗?”
“待业。”
“待业青年不去机械厂,摆什么摊?”办事员把报纸翻了个面,“介绍信不能随便开,你得先有单位接收,或者有招工指标。”
李援朝从兜里掏出那半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过去。
办事员看了看烟,没接,“别来这套。现在上面在整顿不正之风,你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?”
李援朝把烟收回去,转身出了街道办。
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,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。远处的喇叭还在响,这回放的是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,彭丽媛的嗓子又亮又脆。
没有介绍信,就办不了执照。办不了执照,就摆不了摊。这是1984年,个体户虽然已经有了,但门槛还在,规矩还在,无数双眼睛还在盯着你。
李援朝慢慢往家走。
路过供销社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。
玻璃柜台后面摆着一溜手表,最便宜的上海表也要一百二十块,还得凭票。柜台上方贴着红纸黑字的告示:凡购买手表、自行车、缝纫机,需持单位介绍信及工业券。
他盯着那些表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注意到柜台角落里有一个小牌子——收购旧表,价格面议。
李援朝推开供销社的门。
柜员是个烫了卷发的年轻姑娘,正对着小镜子涂唇膏。看见他进来,把镜子一扣,“买什么?”
“你们收旧表?”
“收。”姑娘上下看了他一眼,“你有?”
“我没有。”李援朝说,“但我会修。你们收来的旧表,我帮你们修好,修好了你们能卖高价。修不好不要钱。”
姑娘愣了两秒,噗嗤笑出来,“你谁啊?我们收的表都是寄回原厂修的,你个人修,修坏了谁负责?”
“让我试一块。”李援朝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那块上海表,“这是我的表,坏了的,我现在当着你的面修好。修好了,你就信我。”
姑娘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里间的门。
门关着,主任大概在午休。
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旧表,“这块,北京表,走时不准,一天慢五分钟。你修吧。”
李援朝接过表,翻过来看后盖。ZSB-1型机芯,北京手表厂产的。他拇指一顶,后盖开了,机芯暴露在供销社的日光灯下。
没有工具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姑娘头上的一根黑色发夹上。
“发夹借我用一下。”
姑娘愣了一下,从头上取下发夹递给他。
李援朝把发夹掰直,用尖端轻轻拨动快慢针。他的手指很稳,力道控制得极精确,快慢针向“+”的方向推了大概零点二毫米。
然后他重新盖上后盖,把表递给姑娘。
“你对一下时间,下午再对一次。如果误差超过十秒,就当我没说。如果误差在五秒以内,你们收来的旧表,我来修,不收工钱,修好之后卖出去,分我一成就行。”
姑娘接过表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表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援朝。”
“哪个单位的?”
“没单位。”
姑娘把表放在柜台上,重新打量他一遍。这回的眼神不一样了,带着一点好奇,一点审视,还有一点那个年代年轻人之间才懂的东西——你胆子挺大啊。
李援朝没再多说,转身出了供销社。
太阳正烈,街上的人少了些。广播换了一首歌,这回是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,节奏轻快,歌词里唱着“再过二十年,我们来相会”。
李援朝走在1984年的县城街道上,脚下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,空气里是煤烟、酱油和槐花的味道。
他兜里没有一分钱,没有介绍信,没有招工指标。
但他有一双手。
这双手,上辈子修了三十年表,这辈子还没开始。
已经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