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把最后一根烟摁灭在写字楼的垃圾桶上,看了眼手机。
凌晨一点二十四分。
加班到这个点,打车软件上的排队已经排到了四十多位,他站在路边等了十分钟,愣是没见到一辆空车。
风有点凉。
他缩了缩脖子,正犹豫要不要加价叫个专车,一抬头,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公交车。
车身是那种很老的绿白涂装,在路灯底下泛着昏黄的光,车头LED屏上滚动着几个红字——「末班车·回城方向」。
林远愣了一下。
他在这个写字楼上了三年班,从来没见过这条线路。
但车门开着。
发动机的怠速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在催他。
林远犹豫了两秒,拎着电脑包过了马路。
踏上公交车的那一瞬间,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汽油味,也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闷味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说不上来的气味,有点像老衣柜里放久了的樟脑丸,又掺着一点潮湿的铁锈味。
车厢里坐了七八个人。
都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
林远刷了卡——读卡器发出"滴"的一声,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:「余额:3.20元」。
他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,把电脑包搁在腿上,习惯性地掏出手机。
没信号。
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显示一个叉,4G、5G全断了。
林远皱了皱眉,正要重启手机,余光扫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贴着一张纸。
A4大小,塑封过的,边角有点卷。
上面印着几个黑色的大字:「末班车乘客须知」。
字体是那种很老式的宋体,排版也粗糙,像是二三十年前打印店做出来的东西。
他下意识地往下看。
第一条:请勿与司机对视。
林远抬起头,往驾驶座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司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,戴着一顶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下半张脸——皮肤很白,白得不太正常,嘴唇抿成一条线,几乎没有血色。
林远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条:第三站后,请为穿红衣的乘客让座。
第三条:若报站器播报站名为「回家」,请立即下车,不要回头。
第四条:车厢内禁止高声喧哗,禁止使用手机通话功能。
第五条:本车不设终点站,乘客请在听到自己的站名后下车。
第六条:请勿在车内进食任何食物。
第七条——
林远的目光停在第七条的位置上。
纸被撕掉了一块。
撕口很整齐,像是用刀片划的,刚好把第七条的整行文字裁掉了,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空白。
第七条下面还有第八条,但第八条的内容被前排座椅的靠背挡住了,他得侧身才能看到。
林远没有侧身。
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。
第七条被撕掉的位置边缘,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迹。
不大,指甲盖大小。
颜色发暗,渗进了塑封膜的缝隙里。
林远盯着那块印迹看了几秒,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。
他告诉自己那可能是番茄酱,或者是某个乘客不小心蹭上去的红墨水。
但那股铁锈味好像浓了一点。
公交车的报站器响了。
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女声在车厢里回荡:「前方到站——康宁路。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。」
康宁路。
林远知道这条路,离他上车的地方大概两站地,是个老居民区,路边有一排关了门的店铺和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
车停了。
后门打开,没有人下车。
也没有人上车。
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"嗤"的一声气动声,像是叹了口气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
林远把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,扫了一眼车厢里的其他乘客。
前排靠窗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脑袋靠在车窗上,像是睡着了。
再往前两排,是个年轻女人,长发披肩,低着头在翻一本杂志——林远多看了两眼,确认那确实是一本杂志,纸质的那种,封面花花绿绿的,看不清是什么刊物。
过道另一边坐着一个老太太,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布兜,布兜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老太太的后面是个穿校服的女生,背着书包,耳朵里塞着耳机,看着窗外发呆。
还有三四个人,都坐在车厢的前半段,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到轮廓。
没有人穿红色衣服。
林远松了口气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这口气。
报站器又响了。
「前方到站——柳巷。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。」
柳巷。
第三站。
林远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。
车停稳,后门打开。
这一次有人上车。
一个老太太。
穿着红色的棉袄。
很正的红,红得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有点刺眼。
她慢吞吞地走上车,刷了卡,然后扶着扶手站在过道里,左右看了看。
车厢里没有人动。
林远的手指攥紧了电脑包的提手。
他想起第二条规则。
第三站后,请为穿红衣的乘客让座。
那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往车厢后面走了两步,站在了那个抱黑色布兜的老太太旁边,伸手拉住了吊环。
没有人让座。
林远坐在靠后的位置,离老太太有四五排的距离。他犹豫了一下,屁股刚离开座椅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。
一张纸条递到了他的膝盖上。
林远低头。
纸条是从他右边递过来的——他右边坐着一个男人,什么时候坐过来的,林远完全没有印象。
他只记得自己上车的时候,旁边这个位置是空的。
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下巴,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。
纸条对折着,纸是普通的横格纸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林远看了男人一眼,男人没有转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纸条又往前递了递,几乎要碰到林远的手背。
林远接过来,打开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是用圆珠笔写的,笔画很重,几乎要把纸戳破:
「撕规则的人,还在这辆车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