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觉得自己快死了。
不是形容词,是字面意思。他坐在魔门血煞堂的刑讯室里,双手被铁链吊着,脚尖堪堪点地,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。对面坐着三个人,正中间那个穿深紫长袍的老者正慢悠悠地喝茶。
就是这个人,半个时辰前亲手把一根带倒刺的铁签从他左肩胛骨下面捅了进去。
“沈渡,天枢阁外门执事。”老者放下茶盏,拿起桌上的玉简看了一眼,“十二年前拜入我圣门,从杂役做起,一路升到血煞堂副堂主。履历很漂亮。”
沈渡没说话。
说不出来。嘴里全是铁锈味儿,舌根底下压着半截被打掉的牙。他低垂着头,看着自己胸腹间纵横交错的伤口,血珠子一滴一滴往下坠,在地面的青石砖上砸出深色的印子。
“正道盟安插你进来的时候,有没有告诉过你,一旦暴露会是什么下场?”
沈渡终于抬起头。
老者身后站着两个人。左边那个是他认识了十年的“兄弟”,血煞堂左卫统领韩溪,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。右边那个是个生面孔,年轻人,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。
就是这个人。沈渡想起来了,三天前他往外递消息时,就是这个人在巷口跟他打了个照面。
运气不好。
“我说我不是卧底,你信吗?”沈渡扯了下嘴角,伤口被牵动,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。
老者笑了,笑得很温和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沈渡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家里人信不信。”
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老者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,灵力一催,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。一座小院子,院子里有个妇人正在晾衣裳,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,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
沈渡认识那座院子。那是他偷偷攒了六年的灵石,托人辗转了好几道手才买下来的,藏在凡间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镇上。正道盟不知道这个地方,魔门也不该知道。
“你查我。”沈渡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“查了你六年。”老者把铜镜收回袖中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从你第一次往外递消息那天起,你所有的接头人、所有传递路线、所有的暗桩,我全都知道。之所以不动你,是因为你递出去的消息,大部分都是我让你递的。”
沈渡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所以你一直——”
“一直用你给正道盟喂假情报。十二年,你立了大功,沈渡。”
老者拍了拍他的脸,力道不重,像在逗弄一条半死不活的狗。
沈渡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他当了十二年卧底,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走,每一天都在两边的夹缝里苟延残喘。结果到头来,两边都在利用他。正道盟拿他当棋子,魔门拿他当鱼饵,十二年,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个笑话。
“今天让你明白这些,是因为你没用了。”老者退后两步,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正道盟那边换了新的暗桩,不需要你了。而你这个位置,也该换个人坐了。”
他朝那个年轻人生面孔扬了扬下巴。
“所以,你可以上路了。你家里人,我会让人送过去陪你。”
沈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断了,像一根绷了十二年的弦,在这一刻终于超出了极限,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。所有的恐惧、愤怒、绝望在一瞬间涌上来,又在一瞬间褪下去,剩下一片空旷的、冰凉的东西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者。
“大长老,”他说,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“我拿一样东西换我家里人。”
老者挑了挑眉。
沈渡深吸一口气。十二年前他被送进魔门之前,正道盟在他体内种下过一枚“破魔印”。那是正道盟压箱底的手段,以寿元为引,以精血为祭,一旦发动,方圆十丈之内所有魔门功法修习者经脉逆行,轻则重伤,重则当场毙命。
代价是发动者的全部剩余寿元。
他本来还有五六十年好活。
但现在不想活了。
“你听过‘破魔印’吗?”沈渡问。
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但已经晚了。沈渡的眉心亮起一道白色的光纹,那光芒纯粹得不像凡间之物,像一把烧红的刀,从他的额头正中一路向下蔓延,沿着经脉烧遍全身。铁链被震得哗啦作响,刑讯室里的灵力场开始剧烈震荡。
“你疯了!”老者厉声喝道,“你发动破魔印,你自己也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白光,那光芒正在吞噬他的血肉,也在吞噬他剩余的生命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流失,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,快得抓不住。
三年。
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数字。破魔印不会立刻要他的命,但会斩断他的寿元根基,留下一个倒计时。三年,不长不短,刚好够一个人把身后事安排明白。
“放我家里人走。”沈渡说,声音已经不稳了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不然我现在就炸。你修为再高,也不一定扛得住。”
老者的脸色铁青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息。
“韩溪,”老者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去把那个院子的监视撤了。”
韩溪愣了一瞬,转身就走。
沈渡看着老者的眼睛,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耍花样。魔门大长老向来说一不二,因为不屑。在他眼里,沈渡已经是个死人了,一个死人最后的愿望,不值得他破例。
白色的光芒渐渐暗下去。
沈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软塌塌地挂在铁链上,额头上的光纹褪去,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胸口像是被人掏了个洞,空荡荡的,冷飕飕的。
三年。
他闭了闭眼。
十二年前他加入正道盟,满腔热血,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,要干一番大事业。十二年后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颗棋子,两边都不拿他当人看。正道盟种破魔印在他体内的时候,没问过他愿不愿意。魔门拿他喂了十二年的假情报,也没问过他愿不愿意。
现在他只剩三年了。
“把他放下来。”老者忽然说。
那个年轻人生面孔愣了一下,“大长老,他——”
“我说放下来。”
铁链被解开,沈渡直接摔在了地上。他趴在那摊自己的血里,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老者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的脸。那个眼神很古怪,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,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,倒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捡到的东西。
“沈渡,”老者慢慢开口,“你刚才发动破魔印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你完全可以拉我同归于尽?”
沈渡没说话。
“但你选了自斩寿元。留三年,换家里人活命。”老者的语气里有了一种沈渡从没听过的东西,好像是——欣赏?“一个正道盟安插的卧底,在我手底下干了十二年,最后关头选了保家人而不是拉我垫背。有意思。”
沈渡趴在地上,心想你他妈有病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但更不想替正道盟死。”
这是实话。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明白了,正道盟种破魔印在他体内,就是预备着有朝一日他跟魔门高层同归于尽用的。他的命在正道盟眼里从来就不是命,是耗材。
他不想当耗材。
所以他选了只斩寿元,不引爆。
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你这条命既然只剩三年,那这三年就留在我眼皮子底下。血煞堂副堂主你别干了。”
沈渡心想终于可以滚了。
“升堂主。”
沈渡猛地抬起头。
老者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,紫袍的下摆拖过地上的血迹,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拖痕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偏过头,侧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。
“三年后你要是还活着,我亲自送你上路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沈渡趴在血泊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那个年轻人生面孔的脸黑得像锅底,瞪了他一眼,扭头从另一扇门走了。
刑讯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沈渡把脸贴在冰凉的石砖上,闭着眼睛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拼了十二年命想往上爬,每次都差点暴露,每次都险之又险地过关,最高也就混了个副堂主。现在他彻底暴露了,不想干了,只想等死,结果升堂主了。
什么玩意儿。
他趴在地上,在失去意识之前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三年。他得想办法体面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