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林北刚刚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躺下。
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，隔壁情侣的吵架声从薄墙那边透过来，他翻了个身，习惯性地点开骑手APP的后台。
差评。
又一个差评。
“餐品洒漏，骑手态度恶劣”——林北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，把手机摔在枕头上。
那碗牛肉面他送过去的时候连汤都没少一滴，客户自己拆包装时撕破了袋子，反手就是一个差评。申诉？申诉通道里永远只有机器人的自动回复。
今天的第三个差评。
扣了四十七块钱。
林北坐起来，摸到床头柜上半包皱巴巴的烟，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在日光灯的惨白光线里缓慢升腾，他把后台切到订单大厅，凌晨一点十二分，大厅里干干净净，一单都没有。
城中村的夜晚很吵，但外卖单量在十一点之后就断崖式下跌。
他正准备关掉APP，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推送。
金色的字体，和平时冷白色的系统通知完全不同。
“午夜专属订单已刷新，距离您最近的取餐点：城西仁和路47号，配送目的地：东郊废弃肿瘤医院三楼放射科。预估配送费——1888元。”
林北的烟差点掉在腿上。
一千八百八十八。
他一单外卖正常配送费四块五，高峰期补贴加到七块，一天跑十四五个小时，到手不超过两百。这一单，顶他一个星期的收入。
林北几乎没犹豫，手指已经点了接单。
订单界面弹开的那一刻，他才注意到页面底部还有一行小字，灰色的，字号极小，像是刻意不想让人看清楚。
“准时送达奖励：随机打赏（武道残页、锻骨丹、诡器碎片等）。超时惩罚：扣除剩余寿命30天。拒单惩罚：扣除剩余寿命90天。”
林北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这是个恶搞订单。可能是哪个吃饱了撑的程序员黑了系统，或者是什么整蛊游戏的推广。
但一千八百八十八的配送费已经打进了他的骑手账户余额，数字是亮色的，意味着可以随时提现。
林北退出APP重新登录，余额还在。
他掐灭烟头，抓起挂在门后的骑手服。
管他什么恶搞不恶搞，一千八百八是真的就行。
电动车停在楼下的充电棚里，电池只充了百分之四十，但他顾不上了。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，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林北拧满电门，车头一抬冲上了主路。
取餐地址仁和路47号，他跑了一年半的外卖，对这片区域熟得不能再熟。
但仁和路46号是家沙县小吃，48号是个便利店，中间夹着一栋他从来没见过门牌的三层老楼。
林北把车停在路边，摘下头盔。
那栋楼就杵在两栋商铺之间，墙面是灰扑扑的水泥本色，窗户全被封死了，铁门上连个招牌都没有。唯一能证明地址的，是门框上用红色油漆随手涂上去的“47”。
铁门虚掩着。
林北推开门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楼道里没有灯，他打开手机手电筒，光束扫过去，看见楼梯拐角处放着一个保温箱。
就是普通的外卖保温箱，黑色，骑手专用的那种。
箱子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，字迹潦草。
“取餐——林北。”
便利贴旁边还放着一个东西。
一枚铜钱，用红绳穿了，压在保温箱上。
林北拿起那枚铜钱翻看了一下，正面是“顺治通宝”四个字，背面不是满文，而是一个他认不出的符号，像是某种篆体，又像是随手刻的鬼画符。
他没多想，把铜钱揣进口袋，拎起保温箱下了楼。
保温箱的重量不太对。
正常一份餐，连汤带水加上包装，不会超过两公斤。但这个箱子拎在手里至少有七八斤重，里面像是装了一块石头。
林北把箱子放进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里，重新发动车子，导航目的地已经自动跳出来了——东郊废弃肿瘤医院。
那个地方他知道。
三年前医院搬迁到新城区之后，老院区就荒废了。上个月有个探灵主播溜进去直播，播到一半信号断了，后来警方在放射科三楼找到了他的尸体，死因是心脏骤停，但那个主播才二十三岁，没有任何心脏病史。
这件事在本地新闻上挂了三天，评论区全是“凶宅”“闹鬼”之类的字眼。
林北当时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，还跟一起等单的骑手聊过两句，说这地方白给他钱他都不去。
现在他要去送外卖。
电动车驶出城区，路灯越来越稀疏，最后只剩下车头那束惨白的LED灯光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。肿瘤医院的大楼从夜色里慢慢浮现出来，十一层的主楼，窗户全碎了，黑洞洞的窗口像是被人剜掉眼珠的眼眶。
导航提示音在这时候响起来，机械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您已到达目的地，请尽快完成配送，倒计时29分58秒。”
林北刹住车，从后座取出那个保温箱。
医院的大门是敞开的，门厅地面上积着一层灰，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鞋印。大厅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，不是单纯的消毒水或者霉味，而是两种气味混合之后发酵了三年产生的怪异气息。
他顺着楼梯往上走。
二楼走廊里散落着废弃的轮椅和输液架。
三楼楼梯口挂着一块掉了半边的指示牌，上面写着“放射科”。
林北站在三楼的走廊入口，手电筒扫过去，走廊尽头那扇门是开着的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他把保温箱抱紧了一点，迈步走过去。
鞋底踩在地板砖上，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回声。走廊两边的科室门全关着，门上的玻璃窗里映出他自己被手电筒光线拉扯变形的影子。
放射科的门框上还贴着封条，封条已经被撕开了。
林北跨过封条走进去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间。
操作台，铅玻璃观察窗，那台老式的CT机还在。
CT机的扫描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不对，不是人。
那是一具干尸，皮肤已经蜡化，紧紧贴在骨架上，身上穿着白大褂，胸口挂着一块工作牌，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干尸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铝箔饭盒。
林北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下意识想转身跑，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。手电筒的光束抖得厉害，照得那具干尸的脸忽明忽暗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，很细，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。
“放进去。”
林北猛地转头，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，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破窗照进来，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。
他转回头，盯着那具干尸手里的饭盒。
铝箔饭盒是空的，里面落了一层灰。
林北咽了口唾沫，手指僵硬地打开保温箱。
箱子里不是什么餐品。
是一颗心脏。
拳头大小，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硬壳，像是某种甲壳类动物的外壳，但在手电筒的照射下，能看见外壳下面有暗红色的光在有节奏地明灭，像是还在跳动。
林北的手在发抖。
他把那颗心脏从保温箱里取出来，触感出乎意料地温热，表面那层硬壳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，像是某种符咒的刻痕。
他把它放进了干尸手里的铝箔饭盒。
心脏落进饭盒的瞬间，那些纹路猛地亮了一下，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透出来，然后迅速黯淡下去。
干尸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十根蜡化的手指缓缓收拢，将那颗心脏连同饭盒一起握住，抱在胸前，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林北后退两步，撞上了身后的操作台。
口袋里那枚铜钱突然变得滚烫，隔着骑手服的布料烫得他大腿一疼。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铜钱，发现那枚顺治通宝正在发光，背面那个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像是被点燃了，沿着笔画一根一根地亮起金红色的光。
铜钱中央的方孔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。
是一滴血。
从那枚铜钱自身的材质里渗出来的血，顺着方孔的边缘滑落，滴在他的掌心上。
滚烫的。
然后林北听见了一个声音，这次不是贴着耳朵的低语，而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，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，用沙哑的嗓子在对他说话。
“第一单，送达。”
“打赏已发放。”
“下一个订单将在午夜准时刷新。”
“记住——准时送达，什么都有。超时或者拒单，扣的是你的命。”
铜钱上的光芒熄灭，重新变回一枚冰凉的旧铜钱。
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，那滴血已经渗透进皮肤里，在掌纹之间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细线，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刀片划了一下，不疼，但擦不掉。
他的骑手APP自动弹出一条推送。
“订单已完成，配送费1888元已入账。打赏物品：诡器·铜钱（已绑定）。下一单倒计时：23小时47分。”
林北站在废弃肿瘤医院的放射科里，面前是一具抱着心脏的干尸，手心里嵌着一道擦不掉的血线，口袋里的铜钱还残留着余温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APP上的倒计时。
23小时46分。
23小时45分。
然后他想起了那行灰色小字里的另外一句话。
“拒单惩罚：扣除剩余寿命90天。”
林北攥紧那枚铜钱，转身走出放射科。
走廊里月光依旧安静，他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，走到拐角处的时候，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好像站着一个人影。
他没回头。
他跑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