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起了雾。
陈渡蹲在老宅门口的石阶上抽烟,脚边搁着半瓶没喝完的烧酒。对岸城市的灯火被雾气揉碎成一团模糊的橙黄,像死人睁着的眼睛。
爷爷的棺材就停在堂屋里,还没过头七。
老人家走得太突然。前天夜里还坐在江边抽烟斗,念叨着今年水大,怕是又要来几个“水客”。第二天早上陈渡去喊他吃早饭,人已经凉透了,手边搁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。
镇上的人都说,老陈家三代捞尸,这本账是阴间的东西,碰不得。
陈渡不信这个。他十五年没回这个镇子了,要不是老爷子突然走了,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这股江腥味儿。
但房子得处理,账本得烧掉,然后他就回城里继续过他朝九晚五的日子。
他掐灭烟头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。今晚是头七,按规矩得守夜。他打算熬到天亮,把该烧的烧了,该扔的扔了,后天一早就走。
堂屋的白炽灯泡忽闪了两下。
陈渡抬头看了一眼,没在意。老房子的电路老化得厉害,这几天灯泡已经闪了好几回了。他拎着酒瓶子进了屋,往供桌旁边的藤椅上一靠,掏出手机刷视频。
灵前的长明灯跳了一下。
又跳了一下。
陈渡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慢慢坐直了身子。
屋子里没有风。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连门缝都用旧报纸塞住了——这是镇上的规矩,头七夜不能让野风进屋,怕把不该带的东西带进来。
可那盏长明灯的火苗,正一下一下地往一个方向偏。
陈渡顺着火苗偏的方向看过去,视线落在了供桌的抽屉上。
爷爷的账本就放在那个抽屉里。
他放下手机,犹豫了两秒,还是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抽屉。账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,封皮上三个毛笔字已经褪了色——“流水账”。
陈渡伸手去拿。
指尖刚碰到封皮,头顶的白炽灯啪的一声灭了。整个堂屋陷入黑暗,只剩长明灯那一点豆大的火苗,在供桌上摇摇晃晃地亮着。
陈渡的手僵在半空,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告诉自己这他妈只是跳闸了,老房子的电路本来就烂。可他低头看向抽屉的时候,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账本在动。
没人碰它。它自己翻开了。
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快速翻阅。纸张哗啦哗啦地响,在死寂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
陈渡往后退了一步,小腿撞在藤椅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账本停住了。
停在很靠后的一页。
陈渡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不想看,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就走,去他妈的守夜,去他妈的老宅,现在就去镇上找个旅馆住一晚,天一亮就走。
但他的脚没动。
他盯着那页账本,长明灯的火苗慢慢竖直了,不再摇晃。昏黄的光照在纸面上,他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前面那些页都是老爷子的笔迹,用毛笔写的,记录着日期、打捞地点、尸体的特征,还有认领情况。有些页的末尾会多一行小字,写着“未了”两个字,然后再用朱砂笔圈起来。
这一页原本也是空的。
但现在上面多了一行字。
不是毛笔写的,也不是任何他能辨认的笔迹。那行字像是由内而外地从纸里渗出来的,墨迹还是湿的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水光。
那行字写的是——
“陈渡,男,二十六岁,欠水客债七桩。限七日内偿清首桩,逾期自抵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在做批注,用的是朱砂一样的红色,但颜色更暗,像凝固的血。
“首桩:一九九八年七月初九,沉江女,腹中有胎。未了之事:名姓未留,无人收殓。酬谢:真相。”
陈渡盯着那行字,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一九九八年七月初九。
他记得这个日子。
那是他十一岁的夏天,他跟着爷爷在江边住了两个月。有一天夜里,爷爷被人在雨里喊起来,说下游漂下来一具女尸,肚子很大,像是怀了孩子的。
爷爷去了,天亮才回来。
陈渡记得爷爷回来以后一整天没说话,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天的烟斗。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突然说了一句:“那女娃连个名字都没留下,她家里人到现在也没来找。”
后来陈渡听镇上的人议论,说那女人是被婆家逼死的。嫁过去三年没生出儿子,怀了第四胎,婆家找人超了B超,又是个女娃。男人把她打了一顿,她半夜跑到江边,自己跳了下去。
但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娘家在哪儿。尸体在义庄停了一个月,没人认领,最后镇上出钱火化了,骨灰撒进了江里。
账本上要他去讨的,就是这个。
陈渡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他盯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,慢慢攥紧了账本的边缘。
“你他妈凭什么替我记账?”
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,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听得很清楚。
账本没有回应。
但长明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紧接着,账本上那行朱砂红的小字旁边,慢慢浮现出一个新的符号——像是一个字,又像是一道符,笔画扭曲,看不出是什么意思。
陈渡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江边,下游,一个土坡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。
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,但他就是知道——那女人的尸体当初就是在那棵柳树下面被发现的。
账本在给他指路。
陈渡深吸一口气,把账本合上,塞进了外套的内兜里。他看了一眼供桌上爷爷的遗像,照片里的老人叼着烟斗,眯着眼,表情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摊上这事儿,对吧?”
遗像当然不会回答。
陈渡转身推开堂屋的门,江风裹着浓重的雾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。远处江面上,一艘货船的汽笛声穿过雾霭,沉闷地响了一声。
他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往江堤的方向走去。
账本贴在他胸口的位置,凉得像个冰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