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林远舟把键盘往前一推。
屏幕上的方案改到第七版,甲方还在群里发语音,六十秒的那种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,决定下楼买包烟。
电梯间的日光灯坏了一盏,忽明忽暗的像恐怖片现场。林远舟低着头刷手机走出小区大门,左转,走了大概五十米,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这里有便利店吗?
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嵌在两栋商铺之间,门面很窄,招牌是墨绿色的,写着“无限便利店”四个字。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暖黄色的,在这种深夜里显得不太真实。
林远舟在附近住了三年,从来没注意过这家店。
他推门进去。
门口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“叮咚”。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,货架一排排往后延伸,尽头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到底有多长。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响着,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关东煮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扎着低马尾,穿着深绿色的店员围裙。她正在翻一本看不清封面的旧书,听见门响抬起头来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
林远舟脚步顿了一下。
这个说法有点怪。欢迎回来,不是欢迎光临。但他实在太累了,脑子转不动,没去细想。他走到收银台前,指了指身后的烟柜。
“一包万宝路,双爆珠的。”
女收银员把书扣在台面上,站起来去拿烟。林远舟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,泛黄的牛皮纸上印着几个字,像是某种古籍,字体他认不出来。
她把烟放在台面上,扫码,然后从机器底下撕了一张小票递过来。
“一共二十八。”
林远舟扫码付了钱,顺手把小票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。他撕开烟盒的塑封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上的倒影。
门上映着的不是他的脸。
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,惨白的,眼眶深陷,嘴唇发紫,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。那张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林远舟猛地转过身。
店里空荡荡的,收银台后面那个女人还在低头看书,货架之间的过道里什么都没有。他再回头看玻璃门,倒影已经恢复正常了,就是他自己的脸,黑眼圈重了点,胡子拉碴的,但至少是活人的样子。
他骂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夜风灌进领口,他打了个哆嗦。烟叼在嘴上忘了点,走了十几步才想起来掏打火机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自己拿烟的手指在抖。
可能是加班加出幻觉了。
林远舟深吸一口烟,尼古丁的凉意冲进肺里,人稍微清醒了一点。他往回走,进小区,上电梯,开门,脱鞋,把自己摔进沙发里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。
凌晨两点三十一分。
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,觉得哪里不对。下楼买烟来回顶多十分钟,他两点十七分出的门,现在应该两点二十七左右才对。
算了,可能是手机时间跳了。
林远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闭上眼睛。明天早上九点还要开会,方案第八版还没开始改,他需要睡一会儿。
意识沉下去的速度很快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。
然后他听见了键盘声。
哒、哒、哒。
林远舟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坐在工位上,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他改了七版的方案文档。办公室的灯全都亮着,外头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林远舟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。他慢慢抬起手,闻了闻自己的指尖。
有烟味。
双爆珠万宝路的味道,薄荷混着蓝莓,还没散干净。
他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,其他工位都空着,电脑屏幕黑着,茶杯里泡着的茶包早就凉透了。
林远舟抓起手机往外走。
电梯间那盏日光灯还是坏的,忽明忽暗。他走出小区大门,左转,走了五十米。
无限便利店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。
他站在门口,隔着玻璃门看见那个扎低马尾的女人坐在收银台后面,翻着同一本旧书。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。
林远舟推开门。
“叮咚。”
女人抬起头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
林远舟走到收银台前,两只手撑在台面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刚才说‘欢迎回来’,不是‘欢迎光临’。”
女人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是不是来过这里?”林远舟问。
她把书合上,放在一边。那本古籍的封面上,林远舟这次看清了几个字,像是篆书,又不太像,笔画扭曲得让人不舒服。
“你买烟吗?”她问。
“我问你我是不是来过。”
“一包万宝路双爆珠,二十八块。”女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林远舟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说:“我不买烟。”
女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。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幅度很小,但林远舟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个笑容和玻璃门上倒影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她问。
林远舟没想好怎么回答。他下意识把手插进裤兜里,指尖碰到了一团纸。他把那张揉皱的小票掏出来,展开。
上面印着购买明细——万宝路双爆珠,一包,二十八元整。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九分。
但下面还有一行字,红色的,像是印章盖上去的。
「死亡日期:07/14」
七月十四号。
林远舟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。
七月十四号。
就是今天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货架深处。那一排排货架比第一次进来时看起来更深了,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是一扇门。
金属材质的,表面锈迹斑斑,门框上嵌着一把没有钥匙的锁。那扇门之前绝对不存在。
林远舟攥着那张小票,指节发白。
女人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,把围裙上沾着的线头摘掉,用一种通知天气预报的语气说了一句话。
“天亮之前,你要集齐七把钥匙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货架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门。
“第一扇已经开了。你进,还是不进?”